“太急。”老道松开手,退后半步,拂尘重新搭回肘间,“步法有进境,但瞻前不顾后。”
李羽没有答话,弯腰捡剑,只几息便重新起势。
剑锋划破雾气的同时,灵觉轰然荡开,气浪卷起地上的落叶,如无数细小的刀片旋转飞散。
这次的身形比方才快了一倍有余,每一步都踩在师傅视线的死角,每一次变招都压在师傅抬手之前。剑光如织,瞬息之间已刺出十余剑,每一剑都擦着师傅的衣袍而过,逼得那拂尘终于扬了起来。
金铁交鸣声在土台上炸开。
尘尾翻卷,剑光如水,少年将这套山中修炼了十数年的剑法施展得淋漓尽致,剑势连绵,如溪水淌过山涧,时而湍急,时而轻盈,招招逼向要害。
可师傅的拂尘总能恰到好处地挡在他的剑锋之前,不多一分,不少一寸,像是算准了他每一剑的落点。
而他连师傅的衣角都碰不到。
“剑走轻灵,意在剑先。”老道的声音从身侧飘来,不疾不徐,“剑还未到,意图已露。”
“铛——”
尘柄轻易隔开了剑气的一劈,少年咬牙旋身,横扫师傅腰际,剑锋过处,只削下一片被晨风卷起的落叶。
自从免了抄经,一连几日,每日的晨课都是如此。
从小到大,与师傅的切磋并非没有过,但他十次里有九次撑不过三招,即便偶尔凭小聪明取巧僵持,也撑不过半盏茶的功夫。
下山之前,他只能勉强接住师傅五成修为的剑式,这还是师傅刻意收敛灵气,手下留情的结果。
在山下几个月,几次直面阴煞邪祟的实战,他本以为自己精进了不少,那些刻在骨头里的招式,在山下怎么都好用,可到了师傅面前,所有引以为傲的身法应变,全成了漏洞百出的花架子。
师傅的每一招每一式他都认得,分明是同一套功法,可师傅使出来,境界、力道、气韵,与他的完全是两回事。
几番僵持不下,少年喘息着后撤数步,汗水已经浸透衣襟,额角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,砸在石板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。
“应变尚可。但心浮气躁,气息不稳。”
师傅的声音忽然从极近的地方传来。
李羽瞳孔骤缩。
拂尘的尘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缠上了他的剑身,像一条白蛇,牢牢绞住了剑锋。他还没来得及反应,一股沉凝的力道顺着剑身传过来,他整条手臂一麻,险些再次脱手。
他咬牙稳住剑柄,正欲变招,师傅忽然开了口。
“八棺阵乃上古镇阴之大阵,以八口棺材为基,深埋地下,循八卦方位排布,引地脉阴气入阵,以阴镇阴,以邪遏邪。”
李羽手上不停,心里却“咯噔”一下,提气架开拂尘,剑尖斜挑,削向师傅右肩。
老道侧身轻避,拂尘在身前划了道弧,将他逼退两步,语气平平。
“但若有人反其道而行之——以生魂阴气激荡地脉,将镇阴的格局倒转为引阴的阵眼,所生之阴气将远超人力所能及。”
“那邪道便是想借阵,将引出的阴气为己所用!”少年不敢分神半毫,剑尖顺势削向师傅左臂,却被拂尘轻轻拨开,卸去力道。
“借阵?说得轻巧。”老道冷哼一声,拂尘回转,格住他的剑锋,“阵法之下乃地脉深处镇压千年的阴邪之力,以凡人之躯驾驭,何其虚妄?灵力浅薄者,非但借不了阵,反而会被阴气反噬,轻则修为尽失,重则神魂俱灭。”
“可那邪道——呃!”
只是心急刹那,尘尾已然趁隙而入,卷住剑身。
少年只觉手腕一紧,整条手臂被一股柔劲带得失了方向,下一秒,冰凉的指节扣住了他的腕骨,熟悉的麻痹感登时在经脉中炸开,自内关穴逆流而上,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,四肢百骸瞬间失去了力气。
老道顺势一带一松,少年后背重重撞上石柱,吃痛闷哼一声。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拂尘已在晨光中划了道弧,轻描淡写地抵在他颈侧。
“但若是借阵引气,以气养炉,以炉炼丹,”老道垂眼看他,声音淡淡,“便又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李羽气喘吁吁地靠着石柱,仰头望着师父:“……炼丹?
“丹者,聚天地之精,融阴阳之变,可化腐朽为神奇。”老道收了势,拂尘搭回肘间,“天下丹法诸多,以药为丹、以气为丹、以灵为丹者不在少数。丹经所载,浩如烟海,其中更有不少是逆天改命的偏门秘术。你既唤他为邪道,做尽杀人夺魄之事,那他以地脉围炉,以阴气为薪,以生魂为引,炼天地之造化,成逆命邪丹,也未尝不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