贴在宽厚温热的胸膛上, 听着强健有力的心跳,言慎模糊地想起潮湿阴寒的流放路上,也有人像这样把他揽在怀里,不让他染风霜,不让他受鞭笞。
那些人的模样他快记不清了,只记得在那样的怀抱里,是安全的。
这种被彻底包裹,不必独自强撑的放松感,他已经很久没体会过了。
有些贪恋这种久违的安全,他合上眼,忍不住又往里蹭了蹭,像离群太久、渴望寻求栖身暖巢的孤鸟。
谢予感受到他的动作,一时心情复杂,但没耽误太久,抄起膝窝大步将人带离腌臜之地。
府衙外人影稀疏,先前被押在门前的家眷仆从都已经被送走。
这些人也和先前谢家的那些罪人一样关进州衙大牢。由于人数多了不少,绝大多数的亲兵随从都被谴去看守人犯,因此当谢予带人出来时,只有韩嵩带着寥寥人还在外头候着。
韩嵩见到言慎时瞪大眼睛,着实惊讶不已,仿佛不认识此人。他没来得及惊讶太久,便听谢予吩咐:“带人把里面处理干净,一丝痕迹都不要留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谢予垂眸,目光落在怀中那张安静得像是睡过去的脸上,“壶州知州之子拒捕抗法,妄图袭击钦差,已就地诛杀。”
韩嵩明白这是要统一口径的意思,忙抱拳领命。
回到驿馆后,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干涸,凝成一片深色。言慎似乎真的睡着了,一路上在他怀里都安安分分的。脱下沾血的外袍后,他刚沾上榻蜷起身侧躺过去,背对着谢予,一动也不动。
可也不能就这样让他睡了,否则一夜过去,这一身血污只怕要脏得更不成样子。
谢予吩咐杂役打来一盆热水,拧了一条帕子,正探手凑近言慎脸颊,忽然犹豫是自己动手还是把人叫醒,言慎已在扑面而来的湿热中睁开眼睛。
润泽、莹澈,还没来得及套上那层冰冷的壳子,像鞠着两汪春水。
对上视线,谢予动作顿了顿,心间似溜进一尾活鱼,猛跳了一下。
他轻咳一声,手上仍维持着拿帕子的姿势,若无其事地递到言慎面前:“洗洗?”
言慎半睡半醒,意识早飞到了八百里外。
他看了一眼洁白的湿帕,又闭上眼吐出两个字:“……不洗。”
“不洗明早就要臭了。”
言慎:“……”
即便这会儿什么也不想思考,他仍然艰难地动脑想了想一时贪图省事不洗和第二天臭掉,哪个更难以忍受。
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后者。
他慢吞吞地起身伸手接过帕子,随意在脸上擦了几下,又敷衍地洗了洗双手,整个人都敷衍得像是在完成一件不想做,但不得不做的差事。
敷衍的结果便是,一些难以清理的细微之处还有残留的血迹。
星星点点的暗红印在瓷白的皮肤上,有种不协调的刺眼。
觉得洗得差不多了,言慎正打算收回手重新躺回去,却被一把握住手腕。一双手就这么猝不及防,被从热水中捞了出来。
沾满水珠的皮肤骤然触及空气,微凉。
言慎本能地想把手抽回,却被抓得更紧,下一刻,一团温热很快包裹了那片微凉的触感。
谢予拢着他的手,拿过帕子仔细擦起那些没有洗净的血点。
温湿的帕子擦得很细致,没放过任何一处可能藏着血污的地方,连指甲缝里的暗红都擦得干干净净。
言慎困得眼皮发沉,也懒得再动,便任由他擦着。
一盏茶的功夫后,那只手放开他的手腕,却没有就此离开,转而托起他的下颌,往烛光处偏了偏。
刺眼的烛火照进眼底,驱散了脑中倦意,连眼皮也不沉了。言慎赫然抬起的双眸直直对上那一双幽深的眼睛,甚至能从瞳仁里看到自己的影子。
他呼吸一滞,放松的身子瞬间紧绷。
随即,湿润的帕角压在眼角。
“别乱动,”谢予捏着帕子,另一只手的指腹微微用力,定住他还欲偏过去的脸,“脸上还有,让你自己洗又洗不干净。”
言慎没理由反驳,只能被迫和谢予对视。
离得太近了。
烛火的暖光中,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拂过脸侧,也能让言慎第一次这么近、这么仔细地看清对方的眉眼。
眉目英挺,线条俊毅优越,整副面容生得是疏朗峻拔的,并不像寻常武将那般凶戾狠绝。可偏偏让那微扬的眼尾带起几分锐利,像把锋芒暗藏的刀,仍具攻击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