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艰难地穿上中衣,又加一副牛皮束带,一边对丘林勒下令:“立即通知大司马,贼人已在崇玄观。再命魏朗——”
丘林勒急道:“魏朗正在宫中搜捕!”
“那你便带虎贲守在观外,通知魏朗领禁军尽快包围。只许合围,不许强攻。”稍顿,他改口道,“大司马那边,晚些再告知。”
崇玄观,密道口。
火把映照着丘林勒焦灼的脸,“大将军,让末将随您进去!”
“你守在此地,没有我的命令,不许入内。”萧道陵躯干僵直,强忍着呼吸带动的剧痛,接过丘林勒递来的火把,独自走入黑暗。
阴沉的冬夜,头顶采光井毫无用处,只向下灌入刺骨的风。地下寒气极盛,透过靴底钻进骨髓。一片漆黑中,火把只能照见足下几步的青石板。
疼痛和眩晕之下,萧道陵走得极慢。甬道深处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,在条石内壁激起微弱枯燥的回响。经过两扇巨大的铁门,铁锈的味道混杂泥土的霉味扑面而来。他僵直着脊背,踏上几级冰冷的石阶。
他来到了桓岳所在的耳室。
没有伏兵,只有一盏摇曳孤灯和三具靠在一起的身体。
幼帝李云晖神态安详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李灵阳躺在桓岳怀中,胸口大片血迹已凝。桓岳坐在他们中间,用一方素帕擦拭手中长剑。
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甜香与浓烈的血腥气。
“兄长,你终于来了。”
桓岳抬起头,英俊的脸上满是重逢的喜悦与满足。他的手揽在李灵阳腰间,目光瞥向安详的幼帝,“兄长你瞧,灵阳和她弟弟,都已解脱。”
他转过头,凝视着萧道陵,幸福而平静,“但请兄长不要误会,我没有做任何事。是灵阳杀死了她弟弟,又结束了她自己。”
说话间,他将李灵阳的尸身轻轻放平,缓缓站起身,“我看着灵阳发疯,像是看到了我自己。我想,我是喜欢她的。这世上,谁能不爱自己?”
“只是,比起爱自己,我更爱兄长。”
他持剑走向萧道陵,“兄长,你我该团聚了。”
剑锋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,直指萧道陵的咽喉。
“那酒,兄长你定是喝不惯。还是岳的剑,更适合兄长。”
萧道陵一动不动站在原地。
他的目光越过桓岳,落在幼帝脸上。
天子死了。
这个孩子是无辜的。
他所有的负重而行和自以为是的守护,都在这具孩童尸体前被判为伪善与失败。他这一生,终究还是害了无辜之人,尤其是这么弱小的生命。
他想起王女青曾告诉他,那时成都已下,蜀王李瑥身死,内侍收殓李瑥一对儿女,都言是自尽。但有老宫人垂泪说,王孙生前最是乐天知命,小小年纪常言“草木犹有生机”。
万念俱灰。
他闭上眼睛,引颈待戮。
他想着,回到永都见过她,此生无憾了。天地待他,何其仁慈。
就在此时,两声暴喝同时传来——
“大将军!”“大将军!”
丘林勒守在观外,魏朗匆匆赶来。两人深知萧道陵的性情,终是按捺不住,违抗军令带人突入。他们高举火把冲入石室,立刻看到了地上的尸体和即将行凶的桓岳。
魏朗冲在最前,横刀出鞘声尚未散去,人已抢在萧道陵身前。“放下剑!”他厉声喝道。丘林勒亦持刀封住另一侧,两人一左一右将萧道陵护在中心。
桓岳眼中,自己与兄长的团聚被打断了,他完美的殉道被凡夫俗子玷污了。
他微微皱起眉,打量陆续闯入的这些人。当看到魏朗充满生气的年轻脸庞,他心底涌出强烈的厌憎。于是他虚晃一招,让众人以为他将攻击另一侧的丘林勒。
被彭城武库令一职埋没多年的他,单手持剑刺去,动作优雅迅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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