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望着云雾后的那轮圆日,目光逐渐变得悠远。
那是一段,很久远的记忆。
在被九曜一剑穿心后,谢长赢的灵魂其实并未立刻归于天地。
他失魂落魄、漫无目的地游荡着。
那时,他只当是自己惹了九曜厌弃,心中虽疑惑苦闷,却终究未起嗔恨。
然后,他看见了血流成河,尸积成山的街道。曾经热闹繁华的都城,如今只余下一片死寂。
他恍然意识到了什么,却不愿相信,只发了疯似地向王宫跑去。
王宫中是同样一片地狱景象。
他怔楞许久,不知自己是如何来到王后寝宫的。
母后还活着,但只余一息尚存。
她穿着平日里最常穿的那件紫玉金丝凰袍,靠着梳妆台,倒在血泊之中,面色痛苦。
那袍身上盘旋着的金凰羽翼依旧高扬,可它那平日里如火焰般灼灼生辉的尾羽,此刻却浸透上大片的血迹,再也不负以往的鲜亮。
母后用手摁住腹部的伤口,鲜血却源源不断地从她的指缝渗出。
“母后……”
他想,自己一定是哭了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。
他不管不顾地扑到母亲身旁。
母亲说他从小就最爱哭了。
只是这一次,母亲却无法再安慰他了。
他只是个游荡的孤魂,无法被瞧见,无法被触碰。
可那一刻,母亲却似有所感。
她艰难地转过头来,眸中带着无限的慈爱与温柔,透过虚空,越过时间,看向自己的孩子。
“……落苏,是你吗?”
自九曜为他赐名后,母亲再未唤过他的小名了。
他们是得天地偏爱的种族,生来便带着沟通鬼神的能力。
再加之血脉相连,母亲隐约感觉到了他。
那一刻,他再也忍不住,涕泪悲泣。
“母后……是我对不起你……是我对不起大家……是我的错……全是我的错……我该保护你们的……我都做了些什么啊……”
他哽咽着,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,
“母后,我向你保证,定为你报仇,定为全族上下报仇……”
他以母亲的鲜血起誓:
“从此往后,千年万年,我必重归人间,手刃九曜——”
母亲却隔着虚空,捂住了他的嘴。
他不解地看向母亲,却见她极其艰难地摇头:
“……不要报仇,长赢,不要这么做。”
“母后?”
“不要恨他,是我们……对不起上主。”
母亲痛苦地闭上眼睛,用尽最后的力气告诉他,
“放下仇恨,重新转世投胎去吧。若当来世,需牢记昔日誓言,诸恶莫做,众善奉行……去吧,长赢……去吧……我的小落苏……”
母亲的眼角落下一滴泪,随后,再没了气息。
“母后?”
“母后……”
“娘!”
他的魂魄在世间游荡了七日。
第一日,都城内血流成河,尸积如山。
那天的日光,比往常更加刺眼,河流水位悄然下降,太阳始终未曾落下。
第二日,太阳的热度愈加剧烈。
大地的每一寸泥土似乎都在灼烧,空气中弥漫着焦土的气味。
王都外,幸存的人们开始变得焦急,不断向上主九曜祷告,祈求宽恕。
第三日,阳光已经变得令人无法忍受。
大地开始龟裂,沙尘飘扬,地平线变得模糊,天空失去了蔚蓝的色彩,只有无尽的炽热。
人们的步伐开始变得沉重而迟缓。
第四日,已经没有任何庇护能够阻挡那炽烈的浪潮。
人类的身体已开始承受极限,皮肤因阳光而变得干裂,毛发如同枯草般脱落,汗水混合着灰尘,遍布全身。
第五日,空气中的水分几乎消失殆尽。
人们的身体开始脱水,甚至无法再哭泣,因为眼泪也已蒸发,大地上回响着呻吟与呼喊。
第六日,空气因高温变得粘稠而难以呼吸。
人类的城市空荡无声,只有焦土与废墟作证。
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味,死者的尸体在太阳的照耀下逐渐干枯。
第七日,整片大地上再没有了生机,只余下死寂与灰烬。
太阳已经接近了它的极限,将无情的热度扩展至最后一刻。
神的怒火已经完成了祂的使命,旧的人类已然毁尽,新的人类尚未诞生。
母亲,您瞧,我怎能不恨。
谢长赢的意识从过往回忆中抽离出来。彼时,天已大亮,金色的太阳高悬于空中。
他不喜欢太阳。
谢长赢揪着九曜的一缕头发,将它缠绕在自己指尖,然后松开,复又缠住,如此反反复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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