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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9章(2 / 2)

。如待齐地降卒那般。】

写到这里,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。搁下笔,他沉默良久,才低声对一直守在阴影里的荠菜说:

“告诉信使,原话传给嬴政。”

荠菜抬头,眼中有泪。

黄歇惨然一笑:“就说,黄歇恨他。”

“也……”他闭上眼,“羡慕他。”

羡慕他能打破一切枷锁,羡慕他手中握着的,是未来。

羡慕他不必在理想与绝望的夹缝中,被碾成齑粉。

荠菜咬着唇,重重点头,拿起帛书,消失在夜色里。

荠菜离去后,黄歇提着灯,独自走过空荡的令尹府。

在变法公文架前驻足,手指拂过那些他亲手修订的律令草案。

在新军花名册前停留,翻开一页,上面是一个十七岁少年的画像,旁边注:“淮北农家子,善射。”那少年三天前战死了。

在墙角那副未送出的曲辕犁模型前,他蹲下身,摸了摸光滑的犁把。

“对不住,”他轻声说,“没能带你们,看到好世道。”

然后,他拖过一个火盆,从书柜最深处,搬出一摞手稿。

《楚政新论·变法纲要》

这是他呕心沥血十余年写就的。每一卷,每一字,都浸透着他的心血、他的理想、他对这个国家最后的爱。

他拿起第一卷 ,看了看封面,笑了笑,火光腾起的瞬间,他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
二十多年前,他与屈伯庸、景琰、昭睢同在郢都学宫读书。那时他们还年轻,曾在屈原祠前共誓:“振兴楚国,死不旋踵。”

屈伯庸说:“我要让屈氏再出令尹。”

景琰说:“我要让楚货行销天下。”

昭睢说:“我要练出天下最强的楚军。”

黄歇记得自己当时说:“我要让楚国的孩子,不再饿死。”

少年们的笑声,在火光中化为青烟。

然后,他把它投入火中。火焰腾起,吞没了墨迹,吞没了构想,吞没了那些曾经炽热的梦想。

他没有悲愤,没有不舍,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静,一册,又一册。

“烧了干净。”他对着火焰喃喃,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这些道理,救不了楚。”

“能救天下的道理……”他望向北方,眼神空洞,“在咸阳。”

最后一册手稿在火中化为灰烬时,天亮了。

黄歇起身,最后一次披上那身沾满血污的甲胄,拿起佩剑。他走出令尹府,登上郢都城头。

城外,三大族私兵的旗帜如林。

城内,饿殍倒伏在街巷。

春日的阳光照在城墙上,暖得有些讽刺。

黄歇看着这一切,他看的不是眼前的城池,不是厮杀的军队。

而是记忆中,楚国曾经的山水,云梦泽的烟波,洞庭湖的月色,江水滔滔,青山连绵。是郢都街市曾经的烟火,孩童的欢笑,少女采桑时哼唱的楚歌。

那些,都快要消失了。

不,是已经消失了。

他忽然仰天大笑,三声长笑,一声比一声悲怆。笑罢,他转身,面向城内,用尽最后力气高喊:

“楚国的百姓,听着。”

“我黄歇,无能,救不了你们。”

“但记住,你们值得更好的活法,值得吃饱穿暖,值得孩子读书,值得,活在不用易子而食的世道。”

“若有人问起,就说——”

“春申君黄歇,是以死相谏。”

然后,他拔剑,剑锋划过脖颈的瞬间,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爱了一生、也恨了一生的土地。

秦王政十一年春,楚令尹春申君黄歇,死于郢都城头。

楚国最后一点自救的希望,熄灭了。

晨雾中,荠菜怀揣染血的竹筒,策马狂奔。身后,追兵的马蹄声如雷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郢都方向,然后,头也不回地冲过边境线。

阿禾的父母抱着终于能吃饱的妹妹,跟着北逃的人群,踏过边境。妹妹怀里,紧紧抱着那包红薯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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