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传来一道声音:“王妃,歇息了吗?”
是何媪。
玉其心底一惊,可还没回话,门便从外面推开了。她一把将李重珩推进胡床里面,盖上被褥。
何媪的影子出现在屏风上,四下走了几步。玉其心怦怦跳,做作地轻声道:“何事?”
“哦,我没听见琴声,想来王妃要歇息了,过来服侍。”
“我睡下了,阿媪也歇着吧。”
“哎,可要添些炭?”
胡床旁边烧着炭火,玉其懊恼道:“不必。”
“我把这灯灭了……”何媪说着,灯灭了。一缕冷风吹进窗户,只听脚步声近了。玉其背抵着一具躯体,一动不敢动。
何媪走到床前来关窗户:“王妃畏寒,却也不记得关窗。山里这么冷,多亏听雪娘子送来这实心的绒被,暖和吧?”
玉其只露出一双眼睛:“好了好了,瞌睡都要被吵醒了。”
何媪对她感觉始终停留在从前,待她如同孩子一般,俯身掖了掖被角:“好了好了,心肝儿宝,阿媪明早给你煮饭……吃馎饦吗?”
天呐,怎么还不走。玉其感觉那手勒在她腰上乱摸,却也无法发作。
他们总是陷入这般古怪的境地。
“都好……”玉其转身,作势瞌睡了。以为如此便能躲开他的动作,不想一双胸脯撞到他挺拔的鼻梁上。他没有发出声音,只把脸埋进来,以此报复她。
何媪转身走了,从屏风到门口,嘎吱一声,屋子里终于安静。然而被褥好似一屉蒸笼,他使坏咬她的衣褐交领,还觉不够,当即伸手来脱。
玉其担心人没走远,只低声说话:“这是道观。”
李重珩手没停,从被褥里出来,屋子黑黢黢的看不清他的脸:“亲都亲了,该做什么,平康坊学问深着。”
玉其双手拢住衣领:“你冲犯神仙!”
李重珩又笑,低低依着她颈窝,嗓音诱哄:“心肝儿宝,世俗夫妻来观里求子,神仙高兴还来不及。”
是了,金仙观求子灵验。玉其眨了眨眼睛,难不成竟是这么回事?
这荒山野岭,紫烟清静,人们在庇护下诚心求子,飘飘欲仙。
玉其像是发现了惊天秘密,傻瞪着李重珩,嗫嚅道:“你敢。”
“还吵吗?”李重珩紧搂着她的腰,让人完全贴在怀里。
她又羞又气:“我和你没完……”
“心肝儿宝。”他用另一番调侃的语气说。除了何媪,多少年没见有人这么哄她了,何况这话出自丈夫口中,她脸颊发烫,还好乌漆墨黑看不见。
“我给你讲个故事。”
玉其纷乱的思绪倏尔止住,这话似曾相似。
李重珩兀自讲了起来:“从前有一个河东柳氏,有青梅竹马的婚约……”
河东柳氏这一脉仕途不显,祖产微薄。柳郎寒窗苦读,赴京赶考,想着有朝一日做了官,风风光光迎娶娘子。
直至弘武年间,圣孙吴王平太后之乱,登基称帝。柳郎收到娘子的诀别书,以为此生不复相见。数年之后,却在曲江重逢。
帝王改了礼制,立贵妃。这天是贵妃诞辰,圣人大宴朝臣,柳郎刚跻身京官,终于有机会参与这等规格的宴会。
柳郎捧着贺表亲手呈给贵妃,帝王一看,盛赞文采斐然,情真意切,回头便擢升他进了六部,做个郎官。
那贺表以风以月比拟,以云以花衬托,贵妃芳华绝代,更值得传颂的是帝王对贵妃的宠爱,千古绝唱。
柳郎名声大噪,人们见到他总要提起那封贺表中的诗词。
无人知晓那些时刻,柳郎都在想什么。
然而,帝王开始好奇。
新朝伊始,后宫当中,只有贵妃是他凭心意娶来的娘子。其他都是裙带,是外戚,是慰劳功臣的奖赏。帝王与贵妃时常游乐宴饮,柳郎在侧侍奉,成了这段绮梦的说书人。
帝王在为贵妃开辟的海棠园里,看见了贵妃与柳郎独处。
他不在乎,凡人的前尘往事,怎能敌得过天家的无上荣耀。
待到贵妃的孩子三岁那天,帝王高高兴兴要给孩子封万户王。贵妃回绝了,他们争吵起来。
他们吵了太多次,以至于成了那个孩子的噩梦。
可梦醒来,他们又那样亲昵。帝王把他高高举在头顶,让他伸手握住太阳。贵妃再也不说妾惶恐,放任孩子要风得风,要雨得雨。
孩子成了跋扈的少郎,就连太子也敢顶撞。
贵妃薨逝之后,一切都变了。宫里盛传贵妃霍乱后宫,这个不忠不贞的女人死得其所。
李重珩停顿片刻,无声一哂:“我怎么会,又怎么敢羞辱你?”
神应初年,有出传唱帝王贵妃的戏文,还未唱响便销声匿迹。戏文里有第三个人的影子,后来谁也没再提起过。玉其没想到李重珩亲口确证了此事,他这么一个猜忌的人,竟向她揭开了伤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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