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蔻跟着花大娘出营采买,抗了一身的麻袋。她只管闷头行路,绝不看路边琳琅满目的玩意儿。
最后要买的是胡椒,这种味道士兵平常是无福消受的,因着过年,衙内吩咐灶房给大伙儿炖汤热热身子。
豆蔻原来跟着玉其,好吃好喝伺候,哪知猪肉美。来了军营,牛羊是属于男人的,猪油拌饭就够她填饱肚子了。
花大娘说江淮官话与人讲价,语速极快,唾沫星子横飞。
扬州物资丰盛,但物价年年看涨,胡椒堪比金子。店家喊的公道价,可花大娘硬要人家多送别的香料。
豆蔻不知花大娘今日怎的这般固执,一堆东西都快把她压垮了。她吸了吸冻凉的鼻子,道:“大娘,我知道行情,他说的没错。统共加起来这钱刚刚好……”
“他就该给我!”花大娘固执起来,田校尉都拿这老母亲没办法。
围观的人愈来愈多,有人认出花大娘是水师营田校尉的母亲,店家闻言松了口,盛了二钱高级乳香、肉豆蔻之类的香料。
“大娘,这些不是拿来吃的。”豆蔻说。
“你当老娘不识货?”花大娘用绢帕将香料宝贝地包了起来。
到了除夕这日,豆蔻起早,发现枕边有个香囊。她拿着香囊到处问,是谁掉的。
花大娘急急忙忙把她抓住:“你管谁掉的,崭新崭新的,捡着不就是了?”
豆蔻仔细一看,香囊的绣工很好,香气也不俗,有主子以前常用的西域乳香……
电光火石间,豆蔻明白了什么。
“你个小娘子,非要在军营灶房干活,臭烘烘的,以后谁要?”花大娘把香囊赛进豆蔻袖笼,“别给这帮粗人看见了,准笑你。”
豆蔻抿着嘴巴,只觉得喉咙堵,想说什么,什么都说不出。
灶房一早便开始准备年夜饭,人手不够,花大娘拎了几个新兵过来打杂。
豆蔻力气大,在棚屋外面劈柴。四下嘈杂,谁也没有听见通传。
豆蔻劈了一块木柴,抬头看见对面站了个人,几乎魂飞魄散。
贵人不大来灶房这么偏僻的地方,豆蔻和崔玉至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打过照面。
崔玉至看她的目光更多是审视,似乎不记得她了。
豆蔻心理素质已然提升,若无其事地继续劈柴。只见崔玉至从旁而过,找花大娘吩咐事情。
豆蔻松了口气,等人走了,偷偷跑到熬煮的大锅边上喝了口肉汤。她身子发了冷汗,暖和过来。
“你。”背后的声音让人一抖,豆蔻下意屏住了呼吸。
“给我过来。”
豆蔻转身只见崔玉至的背影,她摸了摸鼻子,埋头跟了上去。
当初崔玉至跟来军营,只是怕沈峥在外招惹女人。沈峥不许军营里有女人,不妨碍他在外头没有别的女人。
崔玉至对此没有丝毫办法,气得又回了沈府。尽管她出身高贵,父亲是中书令,但一个二婚的经历就足以惹婆母不喜。
作为西京最高贵的娘子,崔玉至从来没有体会过妒忌的滋味。听闻五妹妹做了太子妃,她头一次感觉到了懊悔与恨。
她是没有抵抗住诱惑,用男人消遣寂寞。但促成这场婚姻的是李重珩,是崔玉其那个贱人。
她出身再高贵,也只是任由家族摆布的棋子。
当她发现豆蔻的时候,她听见了灵魂深处的叫喊。
她要回西京去,或许这就是交换的筹码。
崔玉至终于等到这个日子,把豆蔻带上了马车。
车夫去的方向正是城中沈府,豆蔻说不清为什么,只觉得不安。
天色渐晚,街上的人慢慢消失,码头上堆着小船与网。
“我知道你。”崔玉至不给豆蔻任何辩驳的机会,“你在这儿做什么我不管,但你的身份若是让沈峥知道了,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豆蔻暗暗握拳:“你要做啥?”
“你杀了我。”
豆蔻一吓,结巴起来:“啥?”
“你把外头的车夫和婢子料理了,假装我们遇到了山匪,死无全尸。我要沈家再也找不到我……”
车里光线昏暗,崔玉至眼含执拗好似女鬼。
第100章
翻山而下,平原上起了风雪,很快便有雾气笼罩。马儿甩了甩蹄子,在湿滑的路上缓慢前行。
缚马的辔头起初还很光亮,进入河北的冬天已是墨痕。抓住马绳的手有风霜吹打的伤痕,像小刀割出来的,还没等到结痂,又添了新的。
“这路不好走了,不如我们找个驿店歇息,明日再进城吧!”夏顺偏头朝身后的人喊话。
郑十三面上覆着一缕飘带,随风而舞:“圣人册立了新太子,恐引起河北局势动荡,我们一刻也耽误不得。”
他们的通关文牒有官家的印,路上有人接待,但长途跋涉仍是劳苦。夏顺怕他身子撑不住,又不好说这话,他毕竟成了瞎子,计较得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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