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到试镜点。
试镜的地方在曼哈顿中城,一栋玻璃幕墙大楼,夹在两家奢侈品旗舰店中间。
楼底下是人潮,游客举着手机拍街角的彩绘墙,外卖骑手在车流里钻来钻去,几个穿校服的高中生蹲在台阶上吃冰淇淋,融化的奶油滴在手上,舔一口,笑一声。
这座城市的每一处都在不停地生产声音,喇叭、音乐、叫卖、笑声、争吵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,变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。
冯雪推开车门,站在人行道上,深吸了一口气,转头对车里说:“到了,下来吧。把你那张脸收一收,别让卡特看出来你刚跟人吵完架。”
苏汶婧点了点头,车已经停了,司机熄了火,回过头来看她们。
冯雪挥了挥手,示意他在车里等着。
苏汶婧跟在她后面。
电梯上到十二楼,冯雪在一扇深灰色的门前停下来,按了门铃,对讲机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,冯雪报了名字,门锁咔嗒一声弹开。
里面比走廊大,但东西多,显得挤。
靠墙一排折迭椅,坐了叁四个人,手里都拿着剧本,有人嘴唇在动,有人低头在纸上划。
苏汶婧扫了一眼,认出其中一个,纽约一个小有名气的剧演员,演过两部网剧的女叁号。
冯雪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“别管她们”,然后走到角落里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面前,伸出手。
大卫·卡特,比她想象的要矮,肚子比照片上大,她收回目光,他握了冯雪的手,看了苏汶婧一眼,点了一下头,没说话,指了指房间中央的一把椅子。
房间中央什么都没有,只有那把椅子和一张空桌子。
卡特翻了翻手里的剧本,找到那页,抬头看着苏汶婧。
“你知道要演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苏汶婧说。
“那开始吧。没有道具,没有对手,枪在你右手边的抽屉里。”
试镜正点开始。
苏汶婧走到那把椅子前,坐下来。
她低下头,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桌面,目光落在桌沿下方,那里有一只看不见的抽屉,她的右手伸出去,手指勾住那个不存在的抽屉把手,往外拉。
慢动作的拉开抽屉,她的目光垂下去,落在那只看不见的枪上。
沉默几秒。
她的手伸进抽屉里,枪握在右手,枪口朝下,食指搭在扳机护圈的外侧。
她没有立刻站起来,而是先抬起了头。
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从试镜演员该有的谦逊,变换成积压,她的眼里有爆发力,火山熔岩般。
她站起来转身,下巴微微抬起,目光平视前方,扫过那些不存在的人,七个,左边叁个,右边两个,正前方两个。
她的目光在每一张不存在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,而在这半秒里,她已经完成了所有计算。
站在角落边的冯雪看了,给了这套动作满分,以八字总结——
冷眸衡势,方寸定局。
她的右手把枪抬起来,枪口指向左边第一个人的位置,停住,食指从扳机护圈外侧移到扳机上,轻轻搭着。
苏汶婧抬高:“我叫陈菌,唐人街华警。”
她的眼神在那刻睥睨全场,而下秒——
食指扣下去了。
第一枪,她的手腕在枪响的瞬间微微上抬,那是开枪时后坐力的自然反应,她没有演这个后坐力,然后是第二枪,第叁枪。
她的身体从左边转到右边,从右边转到正前方,每一枪的间隔都不同,有的快,快到枪声几乎连在一起;有的慢,慢到你能听见她在那零点几秒里做出的决定。
第四枪之后,还剩一个。
那个“人”站在正前方,离她不到叁米,她的枪口对着他的胸口,食指搭在扳机上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,那个人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恐惧,从恐惧变成了绝望,他看到了她眼睛里的东西,那个东西告诉他,这个女人不会给他求饶的机会,不会给他投降的机会,不会给他任何活着走出这个仓库的机会。
她的手指扣下去了。
第五枪。
那颗子弹从枪膛里射出来,穿过第一个人的胸膛,没有停,它带着第一个人的血和骨头碎片,穿进了第二个人的身体,从他的后背钻出来,带着更少的动能,又穿进了第叁个人的胸膛。
苏汶婧站在那里,枪口与眼睛齐平,她的呼吸很重,胸口起伏着。
在幻想的世界里,那叁个人的瞳孔都散开了,胸腔都不再起伏了,血流在地上成了一条细线,沿着地砖的缝隙往前爬。
她把枪放下,枪口朝前,枪身平躺在桌面上,发出了一声不存在的闷响,她转身,往出口的方向走。
冯雪站在门口,靠着门框,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她看到了什么?她看到的不只是一个演员在试镜,她看到的是一个女人站在四面楚歌的绝境里,手里只有五颗子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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