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军一箭射爆了一棵梅树,充分证明了这张弓有干死一头熊的能耐,而未免他继续糟蹋御花园,裴时济赶紧叫停,两人一起围炉烤肉。
“明天去灯会吗?”见他有精神,鸢戾天趁机提议:“劭儿特地让人从三南请来的戏班,在东市唱阳曲。”
裴时济轻笑一声:“倒是很多年没有听过阳曲了,谁都没有母亲唱得好。”
鸢戾天握了握他的手,裴时济反抓住他的手,温柔地看着他:
“你和孩子们去看吧,他们还没听过正宗的阳曲呢。”
“他们自己去看好了。”鸢戾天心跳漏了一拍,躲开他的目光:“反正也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挺好看的,”裴时济靠着亭柱,看着亭外浴光的梅,轻轻哼唱起来:“莫非鸿雁也知人间意,叫它替我把信传青丝熬成白霜染,红颜褪尽病缠身”
鸢戾天心跳发急,他的手被裴时济紧紧握着,只觉得像盖了一层冰,一路冷到心底。
“回去吧,”他低声道:“这太冷了。”
裴时济没有应他,自顾自唱完那段小调,止了声,有些惆怅地看着没吃完的羊肉,将杯中残酒饮尽,偏头看着鸢戾天,嘴角牵出笑,一字一顿道:
“戾天,酒尽花谢,春天就会到的。”
鸢戾天愣愣地点头,不知道他在说什么,裴时济招手让他坐下,靠着自己,两人依偎着,他抱着他哄:
“人这一生就像草木荣枯,一花谢后一花开,都是自然而然的。”
鸢戾天紧紧抱着他,点头不语。
“力尽而竭,寿终而亡,顺其自然,没有缺憾,你懂吗?”
“嗯。”鸢戾天眼神迷惘。
“我很爱你,也很感谢上天让我遇见你,你知道吗?”裴时济哽咽着表白。
“嗯。”
“所以我希望你好好的,你懂吗?”
鸢戾天泪如泉涌,半晌才道:
“嗯。”
裴时济缓缓阖上眼,把脑袋靠在他肩上,唇梢微翘,露出一个安心的笑:
“回去吧,我不会走的。”
“好。”
鸢戾天谢绝了所有人的帮忙,用衣服把他裹得密不透风,抱着他回到了紫极宫。
是夜,巨大的烟花点亮京都上空,裴承劭和裴承谨拿着各地的述职报告进宫,往紫极宫的半道上,就撞见出来迎他们的鸢戾天,心头纳闷。
这些日子他爹爹从来不离父皇寸步,怎么突然慈父心肠,特地出来接他们了?
“父皇答应明日出宫看戏了吗?”裴承谨抢了一步先问。
裴承劭心头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。
鸢戾天既不点头也不摇头,眼神温柔慈爱,他摸着裴承谨的脑袋,突然道:
“如果在帝国,你会是一个很不一样的雌虫,你的精神体没有残缺,所以不会和其他雌虫一样,需要终身依赖雄虫,你不会丧失神智,沦为一台只知战斗的机器,因为你父皇在你破壳前便帮你补足了一切,他深爱着你。”
裴承谨的表情变得有些勉强,没有躲避雌父久违的亲近,他知道他是不一样的,惊穹和雌父早就告诉过他了,他没有因为强大的武力而受到忌惮,他的家人把他教的很好,他是完整而自由的。
然后鸢戾天把目光对准裴承劭,里面沉重的感情几乎压弯这位大皇子的脊梁,他挤出一个仿佛是哭一样的笑容:
“爹爹”
“你远比我见过的所有雄虫都要强大,不管是精神还是躯体,你继承了我们最好的部分,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,好到他有很多事情会直接和你商量,因为你一定能懂他,他对你寄望很深,他把大雍和天护军都交给了你,这个国家该何去何从,之后要你自己做主了,不要辜负他。”
他张开双臂抱住两个孩子,紧紧把他们搂在自己怀里,这种亲密自他们成年后就不再享有了,可他们不觉得开心,只觉得身体在不断坠落,腿软的险些站不住。
“爹爹”
鸢戾天拍了拍他们的背,把一只竹筒塞进裴承劭怀里,替他理了理衣冠,微笑道:
“问问礼官,选个日子,以后什么事都和弟弟商量,不要自己扛,还有小宁,他也是好样的,多培养些信得过的人,还有天护军,要学会倚仗他们,也要学会成为他们的倚仗。”
鸢戾天默了默,看着裴承谨:“你性格毛躁,凡事多听哥哥的,记得不要打架,认真起来这天下没人打得过你,天下无敌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。”
裴承谨一下子红了眼圈,他想说什么,却见鸢戾天释然一笑,轻声嘱咐:
“你们要好好的。”
言罢,张开双翼,快得如一阵迅风一阵雷光,两个孩子追之不及。
等裴承谨拽着裴承劭飞到紫极宫时,就看见燕平跪在宫门口的雪地上,浑身颤抖,浑浊的老眼泪流不止,他仰头望着两位殿下,嘶声道:
“陛下驾崩,大将军薨逝,两位殿下节哀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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